最近看了 New York Magazine 那篇 Habibi City,讲纽约 Arab / Muslim / Middle Eastern diaspora 的文化生活。看完以后我有一种很复杂、甚至有点嫉妒的感觉。我羡慕的其实不只是他们“团结”或者政治参与度高,而是突然觉得:这些人好像真的在活着。

尤其是这几年 Palestine/Gaza 之后,他们面对的当然有愤怒、悲伤、无力感和政治上的挫败,但这些情绪并没有全部停留在私人生活或者网络上。有人组织活动,有人做 magazine,有人办 poetry reading、art exhibition、DJ night,有人做 fashion 和 textiles,有人用 food 做 supper club,有人募款、做 political campaign、争取 media exposure。音乐、舞蹈、食物、服装、艺术、politics 甚至 nightlife 都可以和自己的 Arab / Palestinian / SWANA identity 联系起来。最触动我的不是其中任何一个具体活动,而是他们好像形成了一个循环:emotion → community → expression → creation → resistance → beauty → community again。

我特别喜欢这里面一种 defiance 的感觉。面对 injustice,他们的 resistance 不只是愤怒和抗议,甚至还可以继续生产 beauty。你想让我沉默、让我消失,那我偏偏要在这里吃饭、跳舞、写诗、做衣服、放音乐、爱人、组织起来,而且还要把这些东西做得很漂亮。痛苦和愤怒不是只能把人变得越来越封闭,它们也可以被转化成一个 physical space、一件衣服、一首歌、一顿饭、一本 magazine,然后其他人走进来,说“原来你也有这种感觉”。这种 flourishing 本身就像一种抵抗。

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我看完以后会产生一种很强烈的落差感。回头看自己的生活,我突然发现自己很多时候处于一种 pure consumption 的状态。孤独了刷手机,愤怒了刷手机,觉得被歧视了刷手机,对自己的身份困惑还是刷手机;喜欢食物就去买,喜欢音乐就听,看到别人的文化很漂亮就继续消费别人的文化。每天吸收海量的信息、政治、文化和情绪,但是很少有什么东西真正从自己身上 output 出去。Consumption 可以暂时安抚情绪,但它没有给情绪一个 form。你刷三个小时以后还是只有你自己,而一首诗、一顿共同做的饭、一场 party、一本小杂志,却可以让一个人的感觉变成另外一个人能够参与的东西。

所以我真正羡慕的可能是他们有很多 containers for emotion。一个人的 grief、anger、desire、alienation 并不一定只能自己消化,而是有 community 可以接住,然后把它变成 creation。相比之下,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情绪是 muted 的,好像没有那么重要,也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它。很多东西发生了,我当然也会生气、孤独、羞耻、渴望、失落,但是这些东西最后往往还是回到私人空间里面,被自己慢慢消化掉。没有 engagement,没有 creation,没有一个共同的空间让它变成 something larger than myself。

然后这种羡慕很容易进一步变成一种对自己文化非常 harsh、甚至 self-hating 的判断:为什么感觉人家的文化一直这么会创造 beauty,而我们好像只会生存?Middle Eastern culture 给我的感觉像是本来就有一口很深的“美的井”:textiles、embroidery、calligraphy、poetry、music、dance、food、jewelry、architecture、religious imagery、hospitality。一个今天生活在纽约的 Palestinian、Lebanese、Syrian 或 Iranian artist,可以直接从这些东西里面拿材料,再把它们和今天的生活重新组合。传统 embroidery 可以进入 contemporary fashion,Arabic poetry 可以和 queer experience 放在一起,传统音乐可以进入 electronic music,family recipe 可以变成 supper club,继承来的 symbols 可以变成 political art。传统不是博物馆里的尸体,而是一套还可以继续说话的 vocabulary。

相比之下,我脑子里有时候会出现一个特别灰暗的中国人的历史画面:一代又一代像 robots in the gutter 一样活着。种地、考试、进厂、下岗、打工、移民、开餐馆、攒钱、买房、让孩子上大学。Survive, work, save, study, buy, repeat。好好学习,找稳定工作,不要惹事,攒钱,买房,忍一下,让下一代过得比自己好。这个 survival strategy 当然非常强大,甚至可能正因为它强大,我们才能一次又一次从贫困、战争、政治动荡和移民生活里面爬出来。但它给我的感觉又非常 claustrophobic:那些 humiliation、loneliness、desire、anger、grief 到底去哪里了?如果 resistance 会威胁 survival,那就忍;如果表达没有实际用途,那就算了;如果 beauty 不能改善生活,那就以后再说。

当然,理智上我知道“华人不会创造 beauty”这个判断根本不成立。一个产生了诗词、书法、山水画、园林、戏曲、陶瓷、丝织、建筑、地方音乐和无数文学作品的文明,怎么可能没有丰富的 emotional expression。所以我后来觉得,真正让我难受的可能不是我们没有文化,而是为什么到了我这里,我继承到的文化经常更像一套 survival instructions,而不是 emotional vocabulary。那些丰富的传统当然存在,但我很难自然地拿它们表达今天生活在 Toronto 的我的 loneliness、class anxiety、immigration、racism、family obligation、desire、alienation。它们有时候像历史、heritage、museum、旅游、商品,却不像一种我今天随手就可以拿起来继续创造的语言。

这样想以后,我觉得问题可能根本不是“为什么华人没有阿拉伯人那么丰富的文化”,而是:为什么我很难把自己继承的文化变成表达今天的自己的工具? 怎么让古老的东西讲今天的 loneliness?怎么让东北工人、下岗、移民这些记忆不只是父母辈讲过的苦日子,而可以变成小说、摄影、音乐、食物和空间?怎么让 racism、class mobility、queerness、desire、family obligation 这些 experience 不只是每个人关起门来自己处理?怎么让一家中国餐馆不只是吃饭的地方,一个 party 不只是喝酒,一个 community organization 不只是 networking 和资源交换?怎么让 identity 从一个“我是什么”的问题,变成一个“我可以用它创造什么”的问题?

我甚至觉得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:private emotion 很难产生 public culture。 如果愤怒没有 avenue 变成 resistance,它最后可能就变成网上吵架;孤独没有办法变成 gathering,就变成 scrolling;审美没有变成 creation,就变成 shopping;对食物的热爱没有变成 hospitality,就变成 delivery;对身份的困惑没有变成 literature、music、art,就变成不断消费别人关于 identity 的讨论。我们不是没有 emotion,而是很多 emotion 被 privatized 了,每个人自己忍、自己消化、自己刷手机,然后第二天继续工作。

不过 Habibi City 也让我意识到,所谓“他们有 community”可能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现成的 community 从天上掉下来。最开始可能只是有人租了一个 room,有人做了一张 poster,有人做饭,有人写了一首 poem,有人拉了一个 group chat,有人办了一场只有二十个人来的活动,有人做了一本可能根本卖不出去的小杂志。一次又一次以后,这些关系开始连接起来,最后外面的人看进去才会说:Wow,他们有一个 community。换句话说,community 可能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名词,community 本身就是一个 verb,是不断做出来的东西。

所以我最后发现,我真正羡慕的甚至未必是 Middle Eastern culture 本身。我羡慕的是一种 feeling produces form 的生活方式。痛苦不只是忍耐,愤怒不只是抱怨,文化不只是保存,identity 不只是一个标签。一个人的内部经验可以变成语言、食物、声音、衣服、图像、房间和关系,然后其他人可以走进去,共同创造一个 shared world。面对 injustice,也不只是努力活下来,而是偏偏还要在它面前创造、组织、抵抗和 flourishing。

可能这就是那篇文章真正戳到我的地方。我不想永远只是 consume evidence that other people are alive。我也希望自己的感受有地方可以去,有一天它们能够变成某种东西,而另一个人看到以后可以说:**“原来你也有这种感觉。”**也许对我来说,这才是 community 最吸引人的地方。


Phantom-of-1989 · 2026-08-15 07:24:52 UTC · +5 · p3stv3q · ↗

Yeah they do have a community but you know why? Cause no other people give any shit about their religion

Big_Team_2143 · 2026-08-15 09:07:56 UTC · +-1 · p3t5rnh · ↗

精辟,一矢中的。

coldnunsure · 2026-08-15 09:18:26 UTC · +-1 · p3t6yo7 · Gone · OP · ↗

It’s not only about religion. It’s also about art and beauty and expression.

RenewIdentity2089 · 2026-08-15 21:08:10 UTC · +4 · p3wthh2 · ↗

so you go fucking pursue communism?

yog42 · 2026-08-15 09:31:40 UTC · +1 · p3t8gj7 · ↗

culture identity是需要个体主动去深造的,如果只是被动被成长环境塑造,那这种idenity其实是中共塑造的。在出版自由的环境下,台湾,马华,北美华裔的中华身份认同是更多元化场景化的,会天然地对于被中共污名化的中国人身份有更多批判性思考。

因此第一步就是去创造,构建然后才会有连接进而形成场景和全球网络。

不过话说回来,在泛亚主义和全球南方的语境下,中国人凭什么被视作局外人而不能产生middle eastern culture的identity?

coldnunsure · 2026-08-15 19:42:56 UTC · +1 · p3wcbau · Gone · OP · ↗

我不是说不能有solidarity 而是说你有什么文化传作,比如什么中国音乐风的disco 或者手工艺刺绣art融入政治信息,你有没有什么原创或者remix 而不是只是去欣赏或者identify别人的

Scary-Bobcat-9444 · 2026-08-15 16:48:16 UTC · +5 · p3vb0ex · ↗

灰暗压抑的感受亦是有文学美感的,在我国现代文学有一支叫工厂文学,我觉得徐立至的“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”实在是一种残酷的美丽,我读过最好的现代诗之一(作者自杀这件事更让我觉得悲恸)。

另外多伦多是有你可以见到其他知识分子,属于中文的第三空间的,三联书店和旦夕书店,也有很多华裔作家,写中文英文的都有,并且是得到了一定关注的。我之前上文学综述的时候,老师在关于怪物的意向给我们分享了Kai Cheng Thom的诗,其实老师是白人,但她读过的英文华裔作品其实比我多。

作为一个半吊子的创作者,我觉得创造总比评述天生要高一个层级,你可以天天开始写随笔,逐渐地,这种感悟就生发出来了。所以少刷手机,多读书,多写作吧。

Sad-Monk7692 · 2026-08-16 06:13:36 UTC · +0 · p3z9tgj · Gone · ↗

我不知道你是男生还是女生,因为你这种更像是一种明显的左翼人士的多愁善感。那篇文章的作者他本身是巴勒斯坦裔,而且有中东成长背景,你看到的就是所谓的一种部落性的美,传统那种部落性团聚的氛围,但你没有看到其中包含的政治隐喻。我不知道你怎么看这个中东事件,不过这里先不讨论这个政治问题,你的那个感想也有各种各样的问题,以至于我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。

JackReedTheSyndie · 2026-08-16 23:05:55 UTC · +2 · p448q41 · ↗

中国人无community,即使是在海外社群,也是不断再分化,甚至不一定需要共产党的影响

thanksgiving24 · 2026-08-19 07:31:17 UTC · +1 · p4kr00m · ↗

华人最大的问题是背后有个伟大的祖国。你真的组织20个人,搞个poster,大概率就会有人说你不爱国甚至把你举报到他们伟大的祖国那边去。

华人对于本国政府和执政党的撕裂程度 应该全世界第一